人生最值得珍藏的,從來都是那些往日時光。在我的記憶里,家鄉鹽河岸邊總浸著暖融融的煙火氣:老槐樹下的油條攤子飄著剛出鍋的面香,穿白背心的老人圍坐在石桌旁下棋,落子聲混著蟬鳴飄出老遠;光腳的小孩把褲腿卷得老高,蹲在淺灘邊摸魚,笑聲落在水面上,漾開細碎的光。老人們常說,那時候的鹽河是“活”的,不是說水流如何靈動,而是兩岸攢著熱熱鬧鬧的人氣,滿是鮮活的生活氣息。
那時候河上的船從早到晚沒斷過,裝鹽的駁船一艘挨著一艘,船幫貼著船幫,像扯著根軟乎乎的線,不知不覺就把人引到了河邊。我一直記得河水的味道:不刺鼻、不發臭,是咸腥混著濕潤泥土的氣息,湊近些聞,還裹著點河邊蘆葦的清苦香。后來我才明白,這是因為這條河從一開始就與鹽共生——河底淤泥里滲著千年積淀的鹽鹵,每一道波紋里都藏著舊時光的印記。
如今的鹽河不算寬闊,水流平緩,像是被時光磨軟了脾氣。偶爾有人在岸邊支竿垂釣,有人慢悠悠遛著狗,看上去就是一條再尋常不過的城市內河。河還是那條河,兩岸的光景卻變了又變:從前鹽廩林立、四通八達的舊碼頭早已無跡可尋,原址上建起了氣派的石化基地;原先的煤球廠、喧鬧的小菜市場,也都隨著年月流逝陸續拆除。鹽河作為運鹽通道的使命已然終結,不再承擔運鹽職能,如今只承擔內河排澇功能,就這么安安靜靜流淌著,像一位辛苦了一輩子的退休老人,坐在家門口的藤椅上看著人來人往,沉默不語。
我時常會夢見鹽河。夢里的河永遠是傍晚的模樣:橘紅色晚霞鋪在水面上,把整條河染成暖融融的橘色,岸邊蘆葦輕搖,河道兩岸遍生蘆葦,春天葦稈挺拔翠綠,風一吹便輕輕晃蕩,像在列隊迎接遠道而來的客人。夏天傍晚,大人們搬著小馬扎在河邊乘涼,蒲扇搖啊搖,聊的全是鄰里間的家長里短,空氣里偶爾飄來剛出鍋的瓜子香;我們小孩子就在河邊跑著鬧著,攥著圓潤的小石子比誰扔得遠,濺起的水花越大大家越高興,笑鬧聲驚飛了葦叢里停棲的小蜻蜓。我還記得有一次駁鹽船的拖輪經過,我正安安靜靜地站在河邊釣魚,船駛過之后河水快速上漲,我盯著水面看水位一點點往上爬,心里有點發慌,又藏著一點說不出的新奇與興奮。我媽在身后老遠喊我離遠些,我嘴上連聲應著“知道了”,腳卻像粘在泥地上沒挪地方,直到現在我都記得當時的心情——那天回到家,我果然因為不聽話差點挨揍。
我總在想,人這一輩子走得再遠,心里總得裝著一條河。那條河不一定寬闊,不一定有名氣,但它得安安穩穩待在記憶里。只要它在,你就知道自己從哪里來,根在哪里,鹽場人的精神根脈就在哪里。我的這條河叫鹽河,它在徐圩,在我魂牽夢縈的家鄉。它不說話,卻把所有細碎的過往都記得清清楚楚,我也記得。(楊維軍)